
前情提要:青少年時期的阿格西,剛轉職業球員,對前途感到懷疑在溫布頓挫敗後,我帶著仍然惡劣的心情,前往華盛頓特區。首輪對上派翠克‧康南,在場上我只覺得全身空虛,骨頭乾枯,被歐洲那趟冗長的旅途榨乾了。舟車
前情提要:青少年時期的阿格西,剛轉職業球員,對前途感到懷疑
在溫布頓挫敗後,我帶著仍然惡劣的心情,前往華盛頓特區。首輪對上派翠克‧康南,在場上我只覺得全身空虛,骨頭乾枯,被歐洲那趟冗長的旅途榨乾了。舟車勞頓、輸多贏少、揮之不去的壓力,我被一點一滴地削弱。加上那天熱到讓人喘不過氣,我身體狀況很差,完全沒有準備好,我簡直是人在心不在。我們各拿下一盤打成平手後,我的心思離開球場了,我的靈魂出竅,在賽場裡飄來盪去。第三盤開打時,我已經不知道飄到哪去了。我輸了第三局,六比零。
我走到網前跟康南握手。他說了一些話,但我聽不見,我也看不見。他像是隧道盡頭的一團光霧。我背起球袋蹣跚步出球場,穿過街道,走進公園,鑽進某個樹林,確定附近沒人後,我開始咒罵那些樹。
「我再也受不了這些鳥事了!我他媽的受夠了!我不幹了!」
我繼續走,到了一塊林中空地,那裡到處都是流浪漢。有的坐在地上,有的躺平在木頭上睡覺,還有兩個人在打牌。他們像是童話故事裡的山中精靈。我走向一個看起來還蠻正常的人,拉開球袋的拉鍊,取出好幾把Prince球拍。
「你看,老兄,你想要這些東西嗎?要嗎?它們對我已經沒有用處了。」
那人搞不太清楚狀況,他只知道自己遇到一個比他還瘋癲的人。他的同伴也緩緩靠過來,我跟他們說:「快過來,大家,圍過來。雖然現在連樹蔭下都很熱,但今天就是你們的聖誕夜。」
我把球袋扔在地上,把剩下的球拍都抽出來,每一支都價值好幾百美元。我把它們分送出去。
「快,想拿就拿!我百分之百確定不會再用到這些東西了!」
然後,我一面驚喜於球袋變得多輕盈,一面走回我跟我哥哥菲力的旅館房間。我坐在一張床上,菲力坐在另一張,我告訴他我受夠了,我沒辦法繼續了。
他不跟我辯。他瞭解。誰會比他更能瞭解呢?我們認真研討細節,理出計畫。怎麼告訴教練,怎麼告訴父親,怎麼賺錢養活自己。
「網球之外你想做什麼呢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我們出門吃晚餐,繼續討論,分析我現在的經濟狀況──只剩幾百塊就要身無分文了。我們打趣說,馬鈴薯加扁豆湯的日子不遠了。
回到旅館,發現電話閃著燈。我有一則留言,來自北卡羅來納一個網球賽事的主辦人。他說有一個選手臨時不出席,如果我可以出席代打,保障酬勞是兩千美元。
菲力說:「口袋裡多點錢再退休比較好。」
「好吧,」我說。「再打最後一場。我最好快去弄幾支球拍。」
* * *
第一輪我抽到一個叫作張德培的孩子。我從小跟他打到大,整個青少年時期都有跟他比賽,但我從沒輸過,甚至從來沒感到他是個威脅。而且,他才十五歲,比我小兩歲。他和我對打,簡直就是醫生開給我治療受傷心靈的藥方,一場百分之百的勝仗。我步上球場,面帶微笑。
然而,張德培似乎脫胎換骨了,實力突飛猛進,速度快得像隻跳蚤。要打敗他需要耗盡我畢生功力,但最後還是把他打敗。這是幾個月來的首勝。我決定延後幾個禮拜再退休。我告訴菲力,我想去佛蒙特州的斯特拉頓山,去年我表現最好的地方。斯特拉頓山會給我最後的歡呼。
我們跟兩個同儕選手一同飛往佛蒙特。其中一人說,他剛拿到斯特拉頓山的分組對戰名單。
「誰想知道自己的對手?」
「我想知道。」
「不,阿格西,你才不會想知道。」
「糟糕。我抽到誰?」
「盧克‧詹森。」
「幹。」
盧克是世界排名第一的青少年,絕對是最具潛力的新星。我癱坐在位置上,看著雲朵飄過。我應該早點全身而退。應該打完張德培就退休的。
* * *
盧克的左手跟右手都能發球,綽號雙手盧克,而且他兩邊都能發出時速一百三十英里的球。但和我對戰時,他的第一發熄火,我抓緊機會痛擊他的第二發。等我打完三盤晉級,我比他更驚訝。
下一輪我對上柏卡殊──他才剛在溫布頓奪冠,就在我掛在溫布頓的球場之後十二天。卡殊像一台機器,一個狀態完美的運動員。他的動作迅捷,像一隻九頭怪蛇一樣把網子守得密不透風。我沒想過要贏他,只想打出自己應有的水準。剛開打,我便發現他的球沒有帶太多上旋,讓我從視線水平就可以把球看得很清楚,回擊得很乾脆,製造出一顆接著一顆致勝球。既然我獲勝無望,而且我只想盡力一拼,因此我打得很放鬆,沒什麼拘束,這樣反而讓卡殊緊繃起來。他好像對於比賽發展的方向有點驚訝。接著他的第一發開始失誤,給了我半步喘息的空間,把所有力量集中用來接他的第二發。每次我打出穿越他的致勝球,他只會看著網子對方的我,臉上寫著:照計畫應該不是這樣的。你不應該這樣打。
不知道是因為自傲還是愚蠢,他反而花了更多時間在網前驚訝,卻沒有回防底線去執行不同的戰術。我打了一個不錯的接發球,他回以一個平淡的截擊,我又趁機打出穿越致勝球。他雙手叉腰瞪著我,無法接受這種不公不義的狀況。
再瞪嘛!我心想:最好繼續瞪。
越接近尾聲,他送過來的球越簡單,有些球飛來的角度真是太完美了,完全是為了被反擊而設計的,幾乎真的有點不公平。每一球我都有機會打出致勝球。我本來只想在他身上鑿個小記號,讓他稍微記得我,結果卻在他身上砍出深深的傷痕。我大爆冷門贏球,七比六、七比六。
我的結論:佛蒙特州的斯特拉頓山是我的魔山,跟溫布頓完全相反。去年,我在這裡的表現超乎水平;今年,則是兩倍於水平。這裡的景色美不勝收,讓人心曠神怡。斯特拉頓山的人們瞭解我,或至少把我的外在表現給理想化了,不像那些傲慢的英國人。此地的人們不知道我過去一年的掙扎,不知道我把球拍分送給流浪漢,不知道我原定的退休計畫。縱使他們知道,他們也不會因此棄我而去。跟盧克‧詹森打時他們為我歡呼,打敗卡殊之後,他們把我認養了。這個人是我們的人。這個人每次在這裡都打得很棒。我被他們喧鬧的歡聲所激勵,一路闖進準決賽,對手是世界排名第一的藍道。這是我生涯到目前為止最重大的比賽。父親從拉斯維加斯飛來親自觀戰。
賽前一小時,藍道在休息室閒晃,全身上下只穿著網球鞋。看到他如此輕鬆,如此赤裸裸,就在跟我對戰之前,於是我就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了。我會被徹底打敗。三盤後我輸掉比賽。但走下球場時,我仍然感到鼓舞,因為我贏了第二盤。有半個小時之久,我得以把最好的一面呈現給世界。我可以從那裡往前推進,我感覺很好。
直到我在報上看到藍道對我的評價。當他被問到我在球場上的表現,他不以為然地說:就只有髮型跟正手拍。
